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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名著:四世同堂(28)

时间:2019-10-06 来源:电影小钻风

《四世同堂》是中国作家老舍规模最大、写作时间最长,并且是其生前自认最好最满意的作品,也是抗战文学乃至中国现代文学的丰碑



该书入选“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”。小说以北平小羊圈胡同为背景,通过老舍先生充满了责任感和慈悲心的文字,将整个中华民族的那段灰色记忆,浓缩在了一个大杂院十几户居民的悲惨遭遇与忍辱负重之中。

本听书共168集。





28


出殡的那天是全胡同最悲惨的一天。十六个没有穿袈衣的穷汉子,在李四爷的响尺的指挥下,极慢极小心的将那口白辣辣的棺材在大槐树下上了杠。没有丧种,少奶奶披散着头发,穿着一件极长的粗布孝袍子在棺材前面领魂。她像一个女鬼。


金三爷悲痛的、暴躁的、无可如何的搀着她;红鼻子上挂着一串眼泪。在起杠的时候,金三爷跺了跺两只大脚。一班儿清音,开始奏起简单的音乐。李四爷清脆的嗓子喊起“例行公事”的“加钱”,只喊出半句来。他的响尺不能击错一点,因为它是杠夫的耳目,可是敲得不响亮;他是绝对不应当动心,但是他动了心。一辆极破的轿车,套着一匹连在棺材后面都能看出缓慢的瘦骡子,拉着钱太太。她的眼睛是干的,放着一点奇异的光,紧钉住棺材的后面;车一动她的头也微动一下。


祁老人还病病歪歪的,扶着小顺儿,在门内往外看。他不敢出来。小妞子也要出来着,被她的妈扯了回去。瑞宣太太的心眼最软。把小妞子扯到院中,她听见婆婆在南屋里问她:“钱家今天出殡啊?”她只答应了一声“是!”然后极快的走到厨房,一边切着菜,一边落泪。


瑞宣、小崔、孙七都去送殡。除了冠家,所有的邻居都立在门外含泪看着。看到钱少奶奶,马老寡妇几乎哭出声来,被长顺搀了回去:“外婆!别哭啊!”劝着外婆,他的鼻子也酸起来。小文太太扒着街门,只看了一眼,便转身进去了。四大妈的责任是给钱家看家。她一直追着棺材,哭到胡同口,才被四大爷叱喝回来。


死亡,在亡国的时候,是最容易碰到的事。钱家的悲惨景象,由眼中进入大家的心中;在心中,他们回味到自己的安全。生活在丧失了主权的土地上,死是他们的近邻!


冠宅的稠云再也不能控制住雷雨了。几天了,大赤包的脸上老挂着一层发灰光的油。她很早就想和桐芳高第开火。可是,西院里还停着棺材;她的嗓子像锈住了的枪筒,发不出火来。


她老觉得有一股阴气,慢慢的从西墙透过来;有一天晚上,在月光下,大赤包仿佛看见西墙上有个人影。她没敢声张,可是她的头发都偷偷的竖立起来。


西院的棺材被抬了走。她的心中去了一块病。脸上的一层灰色的油慢慢变成暗红的,她像西太后似的坐在客室的最大的一张椅子上。像火药库忽然爆炸了似的,她喊了声:“高第!来!”


高第虽然见惯了阵式,心中还是不由的颤了一下。把短鼻子上拧起一朵不怕风雨的小花,她慢慢的走过来。到了屋中,她没有抬头,问了声:“干吗?”她的声音很低很重,像有铁筋洋灰似的。


大赤包脸上的雀斑一粒粒的都发着光,像无数的小黑枪弹似的。“我问问你!那天,你跟那个臭娘们上西院干什么去了?说!”


桐芳,一来是激于义愤,二来是不甘心领受“臭娘们”的封号,三来是不愿叫高第孤立无援,一步就窜到院中,提着最高的嗓音质问:“你把话说明白点儿,谁是臭娘们呀?”


“心里没病不怕冷年糕!”大赤包把声音提得更高一点,她企图着压倒桐芳的声势。“来吧!你敢进来,算你有胆子!”


桐芳的个子小,力气弱,讲动武,不是大赤包的对手。但是,她的勇气催动着她,像小鹞子并不怕老鹰那样,扑进了北屋。大赤包、桐芳、高第的三张嘴一齐活动,谁也听不清谁的话,而都尽力的发出声音,像林中的群鸟只管自己啼唤,不顾得听取别人的意见那样。她们渐渐的失去了争吵的中心,改为随心所欲的诟骂,于是她们就只须把毒狠而污秽的字随便的编串到一块,而无须顾及文法和修辞。这样,她们心中和口中都感到爽快,而越骂越高兴。她们的心中开了闸,把平日积聚下的污垢一下子倾泻出来。她们平日在人群广众之间所带着的面具被扯得粉碎,露出来她们的真正的脸皮,她们得到了“返归自然”的解放与欣喜!


晓荷先生藏在桐芳的屋里,轻轻的哼唧着《空城计》的一段“二六”,右手的食指、中指与无名指都富有弹性的在膝盖上点着板眼。现在,他知道,还不到过去劝架的时候;雨要是没下够,就是打雷也不会晴天的。他晓得:等到她们的嘴角上已都起了白沫儿,脸上已由红而白,舌头都短了一些的时候,他再过去,那才能收到马到成功的效果,不费力的便振作起家长的威风。


瑞丰,奉了太太之命,来劝架。劝架这件工作的本身,在他看,是得到朋友的信任与增高自己的身分的捷径。当你给朋友们劝架的时候,就是那占理的一面,也至少在言语或态度上有他的过错——你抓住了他的缺陷。在他心平气和了之后,他会怪不好意思和你再提起那件事,而即使不感激你,也要有点敬畏你。至于没有理的一面,因为你去调解而能逃脱了无理取闹所应得的惩罚,自然就非感激你不可了。等到事情过去,你对别的朋友用不着详述闹事理的首尾,而只简单的必须微微的含笑,说一声:“他们那件事是我给了的!”你的身分,特别是在这人事关系比法律更重要的社会里,便无疑的因此而增高了好多。


瑞丰觉得他必须过去劝架,以便一举两得:既能获得冠家的信任,又能增高自己的身分。退一步讲,即使他失败了,冠家的人大概也不会因为他的无能而忽视了他的热心的。是的,他必须去,他须像个木楔似的硬楔进冠家去,叫他们没法不承认他是他们的好朋友。况且,太太的命令是不能不遵从的呢。


他把头发梳光,换上一双新鞋,选择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绸夹袍,很用心的把袖口卷起,好露出里面的雪白的衬衣来。他没肯穿十成新的长袍,一来是多少有点不适宜去劝架,二来是穿新衣总有些不自然,他是到冠家去,人家冠先生的文雅风流就多半仗着一切都自自然然。


到了战场,他先不便说什么,而只把小干脸板得紧紧的,皱上眉头,倒好像冠家的争吵是最严重的事,使他心中感到最大的苦痛。三个女的看到他,已经疲乏了的舌头又重新活跃起来,像三大桶热水似的,把话都泼在他的头上。他咽了一口气。然后,他的眼向大赤包放出最诚恳的关切,头向高第连连的点着,右耳向桐芳竖着,鼻子和口中时时的哼着唧着叹息着。他没听清一句话,可是他的耳目口鼻全都浸入她们的声音中,像只有他能了解她们似的。


她们的舌头又都周转不灵了,他乘机会出了声:“得了!都看我吧!冠太太!”


“真气死人呐!”大赤包因为力气已衰,只好用咬牙增高感情。


“冠小姐!歇歇去!二太太!瞧我啦!”


高第和桐芳连再瞪仇敌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,搭讪着作了光荣的退却。大赤包喝了口茶,打算重新再向瑞丰述说心中的委屈。瑞丰也重新皱上眉,准备以算一道最难的数学题的姿态去听取她的报告。


这时候,晓荷穿着一身浅灰色湖绸的夹袄夹裤,夹袄上罩着一件深灰色细毛线打的菊花纹的小背心,脸上储蓄着不少的笑意,走进来。“瑞丰!今天怎么这样闲在?”他好像一点不晓得她们刚吵完架似的。没等客人还出话来,他对太太说:“给瑞丰弄点什么吃呢?”


虽然还想对瑞丰诉委屈,可是在闹过那么一大场之后,大赤包又觉得把心思与话语转变个方向也未为不可。她是相当爽直的人。“对啦!瑞丰,我今天非请请你不可!你想吃什么?”


没有太太的命令,瑞丰不敢接受冠家的招待。转了一下他的小眼珠,他扯了个谎:“不,冠太太!家里还等着我吃饭呢!今天,有人送来了一只烤鸭子!我决不能跟你闹客气!改天,改天,我和内人一同来!”


“一言为定!明天好不好?”大赤包的脸,现在已恢复了旧观,在热诚恳切之中带着不少的威严。见瑞丰有立起来告辞的倾向,她又补上:“喝杯热茶再走,还不到吃饭的时候!”她喊仆人泡茶。瑞丰,急于回去向太太报功,可是又不愿放弃多和冠氏夫妇谈一谈的机会,决定再多坐一会儿。


晓荷很满意自己的从容不迫,调度有方;他觉得自己确有些诸葛武侯的气度与智慧。他也满意大赤包今天的态度,假若她还是不依不饶的继续往下吵闹,即使他是武侯,大概也要手足失措。因此,他要在客人面前表示出他对她们的冲突并不是不关心,好叫太太得到点安慰,而且也可以避免在客人走后再挨她的张手雷的危险。未曾开言,他先有滋有味的轻叹了一声,以便惹起客人与太太的注意。叹罢了气,他又那么无可如何的,啼笑皆非的微笑了一下。然后才说:“男大当婚,女大当聘,一点也不错!我看呐,”他瞟了太太一眼,看她的神色如何,以便决定是否说下去。见大赤包的脸上的肌肉都松懈着,有些个雀斑已被肉折儿和皱纹掩藏住,他知道她不会马上又变脸,于是决定往下说:“我看呐,太太!咱们应当给高第找婆家了!近来她的脾气太坏了,闹得简直有点不象话!”


瑞丰不敢轻易发表意见,只把一切所能集合起来的表情都摆在脸上,又是皱眉,又是眨眼,还舔一舔嘴唇,表现出他的关切与注意。大赤包没有生气,而只把嘴角往下撇,撇到成了一道很细很长的曲线,才又张开:“你横是不敢说桐芳闹得不像话!”瑞丰停止了皱眉、挤眼。他的小干脸上立刻变成了“没字碑”。他不敢因为“作戏”而显出偏袒,招任何一方面的不快。


晓荷从太太的脸色和语声去判断,知道她不会马上作“总攻击”,搭讪着说:“真的,我真不放心高第!”


“瑞丰!”大赤包马上来了主意:“你帮帮忙,有合适的人给她介绍一个!”


瑞丰受宠若惊的,脸上像打了个闪似的,忽然的一亮:“我一定帮忙!一定!”说完,他开始去检查他的脑子,颇想能马上找到一两位合适的女婿,送交大赤包审核备案。同时,他心里说:“嘿!假若我能作大媒!给冠家!给冠家!”也许是因为太慌促吧,他竟目没能马上想起配作冠家女婿的“举子”来。他改了话,以免老楞着: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!”


“怎么?府上也……”晓荷也皱了皱眉,知道这是轮到他该表示同情与关切的时候了。


“提起来话长得很!”瑞丰的小干脸上居然有点湿润的意思,像脸的全部都会落泪似的。


“闲谈!闲谈!我反正不会拉老婆舌头!”晓荷急于要听听祁家的争斗经过。凭良心说,瑞丰实在没有什么委屈可诉。可是,他必须说出点委屈来,以便表示自己是怎样的大仁大义;假若没有真的,他也须“创作”出一些实事。一个贤人若是甘心受苦难而一声不出,一个凡人就必须说出自己的苦难,以便自居为贤人。吸着刚泡来的香茶,他象个受气的媳妇回到娘家来似的,诉说着祁家四代的罪状。最后,他提到已经不能再住在家里,因为大哥瑞宣与大嫂都压迫着他叫他分家。这分明是个十成十的谎言,可是为得别人的同情,谎言是必须用的工具。


晓荷很同情瑞丰,而不便给他出什么主意,因为一出主意便有非实际去帮忙不可的危险。最使他满意的倒是听到了祁家人的不大和睦,他的心就更宽绰了一些,而把自己家事的纠纷看成了事有必至,理有固然。



编辑丨冬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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