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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名著:四世同堂(27)

时间:2019-10-06 来源:电影小钻风

《四世同堂》是中国作家老舍规模最大、写作时间最长,并且是其生前自认最好最满意的作品,也是抗战文学乃至中国现代文学的丰碑



该书入选“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”。小说以北平小羊圈胡同为背景,通过老舍先生充满了责任感和慈悲心的文字,将整个中华民族的那段灰色记忆,浓缩在了一个大杂院十几户居民的悲惨遭遇与忍辱负重之中。

本听书共168集。





27


李四爷也看出来,钱太太反对念经,一定不是为省那几个钱,因为当李四爷建议买棺材与别的事的时候,虽然李四爷立意要给她节省,可是并没有明说出来。钱太太只点头,而并没问:“那得要多少钱哪?”钱太太既像十分明白李四爷必定会给省钱,又像随便花多少也不在乎的样子。李四爷一方面喜欢她的简单痛快,另一方面又有点担心——她到底有多少钱呢?为慎重起见,李四爷避着钱太太,去探听少奶奶的口气。


她没有任何意见,婆婆说怎办,就怎办。四爷又特别提出请和尚念经的事,她说:“公公和孟石都爱作诗,什么神佛也不信。”四爷不知道诗是什么,更想不透为什么作诗就不信佛爷。


他只好放弃了自己的主张,虽然在心中已经算计好,他会给她们请来五位顶规矩又便宜的和尚。李四爷问到钱太太到底有多少钱,少奶奶毫不迟疑的回答:“一个钱没有!”


李四爷抓了头,不错,他自己准备好完全尽义务,把杠领出城去。但是杠钱、棺材钱和其他的开销,尽管他可以设法节省,可也要马上就筹出款子来呀!他把瑞宣拉到一边,咬了咬耳朵。


瑞宣按着四爷的计划,先糙糙的在心中造了个预算表,然后才说:“我晓得咱们胡同里的人多数的都肯帮忙。但是钱太太绝不喜欢咱们出去替她化缘募捐。咱们自己呢,至多也不过能掏出十块八块的,那和总数还差得多呢!咱们是不是应当去问问她们的娘家人呢?”


“应当问问!”老人点了头。“这年月,买什么都要付现钱!要不是闹日本鬼子,我准担保能赊出一口棺材来,现在连一斤米全赊不出来,更休提寿材了!”


钱太太的弟弟和少奶奶的父亲都在这里。钱太太的弟弟陈野求,是个相当有学问而心地极好的中年瘦子。脸上瘦,所以就显得眼睛特别的大。当他的眼珠定住的时候,他好像是很深沉,个性很强似的。可是他不常定住眼珠,反之他的眼珠总爱“多此一举”的乱转,倒好像他是很浮躁、很好事。有这么一对眼,再加上两片薄得像刀刃似的极好开合的嘴唇,他就老那么飘轻飘轻的,好像一片飞在空中的鸡毛那样被人视为无足重轻。事实上,他既不深沉也不浮躁。他的好转眼珠只是一种习惯,他的好说话是为特意讨别人的好,他是个好人。假若不是因为他有一位躺在坟地的和一位躺在床上的太太,这两位太太给他生的八个孩子,他必定不会老被人看成空中飞动的一片鸡毛。只要他用一点力,他就能成为一位学者。可是,八张像蝗虫的小嘴,和十六对像铁犁的脚,就把他的学者资格永远夺走了。无论他怎样卖力气,八个孩子的鞋袜永远教他爱莫能助!


他和钱默吟是至近的亲戚,也是最好的朋友。姐丈与舅爷所学的不同,但是谈到学问,彼此都有互相尊敬的必要。至于谈到人生的享受,野求就非常的羡慕默吟了,默吟有诗有画有花木与茵陈酒,而野求只有吵起来像一群饥狼似的孩子。


他非常的喜欢来看姐姐与姐丈,因为即使正赶上姐丈也断了粮,到底他们还可以上下古今的闲扯——他管这个闲扯叫作“磨一磨心上的锈”。可是他不常来,八个孩子与一位常常生病的太太,把他拴在了柴米油盐上。


当孙七把口信捎到以后,他正吃着晚饭——或者应当说正和孩子们抢饭吃。孙七把话说完,野求把口中没咽净的东西都吐在地上。没顾得找帽子,他只向屋里嚷了一声,就跑了出来,一边走一边落泪。就是他,陪着瑞宣熬了第一夜。瑞宣相当的喜欢这个人。


最足以使他们俩的心碰到一处的是他们对国事的担忧,尽管忧虑,可是没法子去为国尽忠。他告诉瑞宣:“从历史的久远上看,作一个中国人并没什么可耻的地方。但是,从只顾私而不顾公,只讲斗心路而不敢真刀真枪的去干这一点看,我实在不佩服中国人。北平亡了这么多日子了,我就没看见一个敢和敌人拼一拼的!中国的人惜命忍辱实在值得诅咒!话虽这样说,可是你我……”他很快的停住,矫正自己:“不,我不该这么说!”


“没关系!”瑞宣惨笑了一下:“你我大概差不多!”“真的?我还是只说我自己吧!八个孩子,一个老闹病的老婆!我就像被粘在苍蝇纸上的一个苍蝇,想飞,可是身子不能动!”唯恐瑞宣张嘴,他抢着往下说:“是的,我知道连小燕还不忍放弃了一窝黄嘴的小雏儿,而自己到南海上去飞翔。可是,从另一方面看,岳武穆、文天祥也都有家庭!咱们,请原谅!我,不是咱们!我简直是个妇人,不是男子汉!再抬眼看看北平的文化,我可以说,我们的文化或者只能产生我这样因循苟且的家伙,而不能产生壮怀激烈的好汉!我自己惭愧,同时我也为我们的文化担忧!”瑞宣长叹了一声:“我也是个妇人!”


连最爱说话的陈野求也半天无话可说了。


现在,瑞宣和李四爷来向野求要主意,野求的眼珠定住了。他的轻易不见一点血色的瘦脸上慢慢的发暗——他的脸红不起来,因为贫血。张了几次嘴,他才说出话来:“我没钱!我的姐姐大概和我一样!”


怕野求难堪,瑞宣嘟囔着:“咱们都穷到一块儿啦!”


他们去找少奶奶的父亲——金三爷。他是个大块头,虽然没有李四爷那么高,可是比李四爷宽的多,宽肩膀、粗脖子,他的头几乎是四方的,头上脸上全是红光儿,脸上没有胡须,头上只剩了几十根灰白的头发,最红的地方是他的宽鼻头,放开量他能一顿喝斤半高粱酒。在少年,他踢过梅花桩、摔过私跤、扔过石锁、练过形意拳而没读过一本书。


经过五十八个春秋,他的工夫虽然已经撂下了,可是身体还像一头黄牛那么结实。


金三爷的办公处是在小茶馆里。泡上一壶自己带来的香片,吸两袋关东叶子烟,他的眼睛看着出来进去的人,耳中听着四下里的话语,心中盘算着自己的钱。看到一个合适的人,或听到一句有灵感的话,他便一个木楔子似的挤到生意中去。他说媒、拉纤、放账!他的脑子里没有一个方块字,而有排列得非常整齐的一片数目字。他非常的爱钱,钱就是他的“四书”——他分不清“书”与“叔”有多少不同之处。可是,他也能很大方。在应当买脸面的时候,他会狠心的拿出钱来,好不致于教他的红鼻子减少光彩。假若有人给他一瓶好酒,他的鼻子就更红,也更想多发点光。


他和默吟先生做过同院的街坊。默吟先生没有借过他的钱,而时常送给他点茵陈酒,因此两个人成了好朋友。默吟先生一肚子诗词,三爷一肚子账目,可是在不提诗词与账目,而把脸喝红了的时候,二人发现了他们都是“人”。


因为友好,他们一来二去的成了儿女亲家。在女儿出阁以后,金三爷确是有点后悔,因为钱家的人永远不会算账,而且也无账可算。但是细看一看呢,第一,女儿不受公婆的气;第二,小公母俩也还和睦;第三,钱家虽穷,而穷的硬气,不但没向他开口借过钱,而且仿佛根本不晓得钱是什么东西;第四,亲家公的茵陈酒还是那么香咧,而且可以白喝。


于是,他把后悔收起来,而时时暗地里递给女儿几个钱,本利一概牺牲。


这次来到钱家,他准知道买棺材什么的将是他的责任。可是,他不便自告奋勇。他须把钱花到亮飕的地方。他没问亲家母的经济情形如何,对方也没露一点求助的口气。他忍心的等着;他的钱像舞台上的名角似的,非敲响锣鼓是不会出来的。


李四爷和瑞宣来敲锣鼓,他大仁大义的答应下:“二百块以内,我兜着!二百出了头,我不管那个零儿!这年月,谁手里也不方便!”说完,他和李四爷又讨论了几句,对四爷的办法,他都点了头,他从几句话中看出来四爷是内行,绝对不会把他的“献金”随便被别人赚了去。对瑞宣,他没大招呼,他觉得瑞宣太文雅,不会是能办事的人。


李四爷去奔走。瑞宣,因为丧事的“基金”已有了着落,便陪着野求先生谈天。好像有一种暗中的谅解似的,他们都不敢提默吟先生。在他们的心里,都知道这是件最值得谈的事,因为孟石仲石都已死去,而钱老先生是生死不明,他们希望老人还活着,还能恢复自由,好使这一家人有个办法。


但是,他们都张不开口来谈,因为他们对营救钱先生丝毫不能尽力,空谈有什么用呢?因此,他们口中虽然没有闲着,可是心中非常的难过,他们的眼神互相的告诉:“咱们俩是最没有用的蠢材!”


谈来谈去,谈到钱家婆媳的生活问题。瑞宣忽然灵机一动:“你知道不知道,他们收藏着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?字画,或是善本的书?假若有这一类的东西,我们负责给卖一卖,不是就能进一笔钱吗?”


“我不知道!”野求的眼珠转得特别的快,好像愿意马上能发现一两件宝物,足以使姐姐免受饥寒似的。“就是有,现在谁肯出钱买字画书籍呢?咱们的想法都只适用于太平年日,而今天……”他的薄嘴唇紧紧的闭上,贫血的脑中空了一块,像个搁久了的鸡蛋似的。


“问问钱太太怎么样?”瑞宣是急于想给她弄一点钱。


“那……”野求又转了几下眼珠。“你不晓得我姐姐的脾气!她崇拜我的姐丈!”很小心的,他避免叫出姐丈的名字来。


“我晓得姐丈是个连一个苍蝇也不肯得罪的人,他一定没强迫过姐姐服从他。可是他一句话,一点小小的癖好都被姐姐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,绝对不能更改的事。姐姐宁可挨一天的饿,也不肯缺了他的酒,他要买书,她马上会摘下头上的银钗。你看,假若他真收藏着几件好东西,她一定不敢去动一动,更不用说拿去卖钱了!”

“那么,出了殡以后怎么办呢?”野求好大半天没回答上来,尽管他是那么喜欢说话的人。楞够了,他才迟迟顿顿的说:“为她们有个照应,我可以搬来住,你看出来没有我姐姐的眼神?”瑞宣点了点头。“她眼中的那点光儿不对!谁知道她要干什么呢?丈夫被捕,两个儿子一齐死了,恐怕她已打定了什么主意。她是最老实的人,但是被捆好的一只鸡也要挣扎挣扎吧?我很不放心!我应当来照应着她!话可是又说回来,我还自顾不暇,怎能再多养两口人呢?光是来照应着她们,而看着她们挨饿,那算什么办法呢?假若这是在战前,我无论怎样可以找一点兼差,供给她们点粗茶淡饭。现在教我上哪儿找兼差去呢?


亡了国,也就亡了亲戚朋友之间的善意和善心!征服者是狼,被征服的是一群各自逃命的羊!再说,姐姐她们清静惯了,我要带来八个孩子,一天就把这满院的花草踏平,半天就把她们的耳朵震聋,大概她们也受不了!简单说吧,我没办法!我的心快碎了,可是想不出办法!”


棺材到了,那是一口极笨重结实而极不好看的棺材!没上过漆,木材的一切缺陷全显露在外面,显出凶恶狠毒的样子。孟石只穿了一身旧衣服,被大家装进那个没有一点感情的大白匣子里。金三爷用大拳头捶了棺材两下子,满脸的红光忽然全晦暗起来,高声的叫着:“孟石!孟石!你就这么忍心走啦?”


钱太太还是没有哭。在棺材要盖上的时候,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小卷没有裱过,颜色已灰黄了的纸来放在儿子的手旁。


瑞宣向野求递了个眼神。他们俩都猜出来那必是一两张字画。可是他们都不敢去问一声,那个蠢笨的大白匣子使他们的喉中发涩,说不出话来。他们都看见过棺材,可是这一口似乎与众不同,它使他们意识到全个北平也像是一口棺材!


少奶奶大哭起来。金三爷的泪是轻易不落下来的,可是女儿的哭声使他的眼失去了控制泪珠的能力。这招起他的暴躁,他过去拉着女儿的手,厉声的喝喊:“不哭!不哭!”女儿继续的悲号,他也停止了呼喝,眼泪也落下来了。



编辑丨李宏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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