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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名著:四世同堂(31)

时间:2019-10-06 来源:电影小钻风

《四世同堂》是中国作家老舍规模最大、写作时间最长,并且是其生前自认最好最满意的作品,也是抗战文学乃至中国现代文学的丰碑



该书入选“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”。小说以北平小羊圈胡同为背景,通过老舍先生充满了责任感和慈悲心的文字,将整个中华民族的那段灰色记忆,浓缩在了一个大杂院十几户居民的悲惨遭遇与忍辱负重之中。

本听书共168集。





31


到了屋里,他们把钱先生放在了地上。瑞宣转身把灯由窗台上拿进来,放在桌上。地上躺着的确是钱先生,可已经不是他们心中所记得的那位诗人了。


钱先生的胖脸上已然没了肉,而只剩了一些松的、无倚无靠的黑皮,长的头发都粘合到一块儿,像用胶贴在头上的,上面带着泥块与草棍儿,在太阳穴一带,皮已被烫焦,斑斑块块的,像拔过些“火罐子”似的。他闭着眼张着口,口中已没有了牙,身上还是那一身单裤褂,已经因颜色太多而辨不清颜色了,有的地方撕破,有的地方牢牢的粘在身上,有的地方很硬,像血或什么粘东西凝结在上面似的。赤着脚,满脚是污泥,肿得像两只刚出泥塘的小猪。


大家呆呆的看着他,惊异、怜悯与愤怒拧绞着他们的心,他们甚至于忘了他是躺在冰凉的地上,李四妈因为还没大看清楚,倒有了动作,她又泡来一杯白糖水。


看见李四妈手中的杯子,瑞宣也开始动作,他十分小心,恭敬的把老人的脖子抄起来,教四大妈来灌糖水。四大妈离近了钱先生,看清了他的脸,“啊”了一声,杯子出了手!李四爷想斥责她,但是没敢出声。金三爷凑近了一点,低声而温和的叫:“默吟!醒醒!”这温柔恳切的声音,出自他这个野调无腔的人的口中,有一种分外的悲惨,使瑞宣的眼中不由的湿了。


钱先生的嘴动了动,哼出两声来。李四爷忽然的想起动作,他把里间屋里一把破藤子躺椅拉了出来。瑞宣慢慢的往起搬钱先生的身子,金三爷也帮了把手,想把钱先生搀到躺椅上去,钱先生由仰卧改成坐的姿势。他刚一坐起来,金三爷“啊”了一声,其中所含的惊异与恐惧不减于刚才李四妈的那个。钱先生背上的那一部分小褂只剩了两个肩,肩下面只剩了几条,都牢固的镶嵌在血的条痕里。那些血道子,有的是定好了黑的或黄的细长疤痕,有的还鲜红的张着,流着一股黄水,有的并没有破裂,而只是蓝青的肿浮的条子,有的是在黑疤下面扯着一条白的脓,一道布条,一道黑,一道红,一道青,一道白,他的背是一面多日织成的血网!


“亲家!亲家!”金三爷真的动了心。说真的,孟石的死并没使他动心到现在这样的程度,“亲家!这是怎回事哟!日本鬼子把你打成这样?我日他们十八辈儿的祖宗!”“先别吵!”瑞宣还扶着钱诗人。“四大爷,快去请大夫!”“我有白药!”四大爷转身就要走,到家中去取药。“白药不行!去请西医,外科医生!”瑞宣说得非常的坚决。李四爷虽然极信服白药,可是没敢再辩驳,扯着两条已经连立都快立不稳的腿,走出去。


钱先生睁了睁眼,哼了一声,就又闭上了。


李四妈为赎自己摔了杯子的罪过,又沏来一杯糖水。这回,她没敢亲自去灌,而交给了金三爷。小崔回来了,在窗外叫:“四奶奶还不吃饭去吗?天可真不早啦!”


“你去和孙七吃,别等我!”“四爷呢?”“请大夫去了!”


“怎么不叫我去呢?”说着,他进了屋中。一眼看到地上的情景,他差点跳起来:“什么?钱先生!”瑞宣扶着钱先生,对小崔说:“崔爷,再跑一趟后门吧,请陈先生马上来!”“好孩子!”李四妈的急火横在胸里,直打嗝儿。“你去嚼两口馒头,赶紧跑一趟吧!”“这——”小崔想问明白钱先生的事。“快去吧,好孩子!”四妈央告着。


小崔带着点舍不得走的样子走出去。


糖水灌下去,钱先生的腹内响了一阵。没睁眼,他的没了牙的嘴轻轻的动。瑞宣辨出几个字,而不能把它们联成一气,找出意思来。又待了一会儿,钱先生正式的说出话来:“好吧!再打吧!我没的说!没的说!”说着,与他的脚一样的污黑的手紧紧抓在地上,把手指甲抠在方砖的缝子里,像是为增强抵抗苦痛的力量,他的语声还和平日一样的低碎,可是比平日多着一点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劲儿。忽然的,他睁开了眼,一对像庙中佛像的眼,很大很亮,而没看见什么。


“亲家!我,金三!”金三爷蹲在了地上,脸对着亲家公。“钱伯伯!我,瑞宣!”钱先生把眼闭了闭,也许是被灯光晃的,也许是出于平日的习惯。把眼再睁开,还是向前看着,好像是在想一件不易想起的事。


里屋里,李四妈一半劝告一半责斥的,对钱少奶奶说:“不要起来!好孩子,多躺一会儿!不听话,我可就不管你啦!”


钱先生似乎忘了想事,而把眼闭成一道缝,头偏起一点,像偷听话儿似的,听到里间屋的声音,他的脸上有一点点怒意。“啊!”他巴唧了两下唇:“咬上你的嘴唇,咬烂了!”


钱少奶奶到底走了出来,叫了声:“爸爸!”瑞宣以为钱少奶奶的语声与孝衣一定会引起钱先生的注意。可是,钱先生依然没有理会什么。扶着那把破藤椅,少奶奶有泪无声的哭起来。钱先生的两手开始用力往地上拄。像要往起立的样子。瑞宣想就劲儿把他搀到椅子上去。可是,钱先生的力气,像狂人似的,忽然大起来。一使劲,他已经蹲起来,他的眼很深很亮,转了几下:“想起来了!他姓冠!哈哈!我去教他看看,我还没死!”他再一使力,立了起来,身子摇了两下,他立稳。


他看到了瑞宣,但是不认识。他的凹进去的腮动了动,身子向后躲闪:“又拉我去上电刑吗?”他的双手很快的捂在太阳穴上。


“钱伯伯!是我!祁瑞宣!这是你家里!”钱先生的眼像困在笼中的饥虎似的,无可如何的看着瑞宣,依然辨不清他是谁。金三爷忽然心生一计:“亲家!孟石和亲家母都死啦!”他以为钱先生是血迷了心,也许因为听见最悲惨的事大哭一场,就会清醒过来的。


钱先生没有听懂金三爷的话。右手的手指轻按着脑门,他仿佛又在思索。想了半天,他开始往前迈步,他肿得很厚的脚已不能抬得很高,及至抬起来,他不知道往哪里放它好。这样的走了两步,他仿佛高兴了一点。“我找姓冠的去!”他一边说,一边吃力的往前走,像带着脚镣似的那么缓慢。


因为想不起更好的主意,瑞宣只好相信金三爷的办法。他想,假若钱先生真是血迷了心,而心中只记着到冠家去这一件事,那就不便阻拦。他知道,钱先生若和冠晓荷见了面,一定不能不起些冲突,说不定钱先生也许一头撞过去与冠晓荷同归于尽!他既不便阻拦,又怕出了凶事,所以很快的他决定了跟着钱先生去,主意拿定,他过去搀住钱诗人。


“躲开!”钱先生不许搀扶。“躲开!拉我干什么?我自己会走!到行刑场也是一样的走!”瑞宣只好跟在后面。金三爷看了女儿一眼,迟疑了一下,也跟上来。李四大妈把少奶奶搀了回去。


不知要倒下多少次,钱先生才来到三号的门外,金三爷与瑞宣紧紧的跟着,唯恐他倒下来。


三号的门开着呢。院里的电灯虽不很亮,可是把走道照得相当的清楚。钱先生努力试了几次,还是上不了台阶,他的脚腕已肿得不灵活,瑞宣本想搀他回家去,但是又一想,他觉得钱先生应当进去,给晓荷一点惩戒,金三爷大概也这么想,所以他扶住了亲家,一直扶进了大门。


冠氏夫妇正陪着两位客人玩扑克牌,客人是一男一女,看起来很像夫妇,而事实上并非夫妇。男的是个大个子,看样子很像个在军阀时代作过师长或旅长的军人。女的有三十来岁,看样子像个从良的妓女。他们俩的样子正好说明了他们的履历——男的是个小军阀,女的是暂时与他同居的妓女,他一向住在天津,新近才来的北平,据说颇有所活动,说不定能作警察局的特高科科长呢。因此,冠氏夫妇请他来吃饭,而且诚恳的请求他带来他的女朋友。饭后,他们玩起牌来,他的牌品极坏,遇到“爱司”,“王”,“后”,他便用他的并不很灵巧的大手,给作上记号。发牌的时候,他随便的翻看别家的牌,而且扯着脸说:“你有一对红桃儿爱司!”把牌发好,他还要翻开余牌的第一张看个清楚。他的心和手都很笨,并不会暗中闹鬼儿耍手彩,他的不守牌规只是一种变相的敲钱,等到赢了几把以后,他会腆着脸说:“这些办法都是跟张宗昌督办学来的!”冠氏夫妇是一对老牌油子,当然不肯吃这个亏。可是,今天他们俩决定认命输钱,因为对于一个明天也许就走马上任的特务主任是理当纳贡称臣的。晓荷的确有涵养,越输他的态度越自然,谈笑越活泼,还不时的向那位女“朋友”飞个媚眼。大赤包的气派虽大,可是到底还有时候沉不住气,而把一脸的雀斑都气得一明一暗的,晓荷不时的用脚尖偷偷碰她的腿,使她注意不要得罪了客人。


晓荷的脸正对着屋门。他是第一个看见钱先生的,看见了,他的脸登时没有了血色。把牌放下,他要往起立。“怎么啦?”大赤包问。没等他回答,她也看见了进来的人。“干什么?”她像叱喝一个叫花子似的问钱先生,她确是以为进来的是个要饭的,及至看清那是钱先生,她也把牌放在了桌上。


“出牌呀!该你啦,老冠!”军人的眼角撩到了进来的人,可是心思还完全注意在赌牌上。


钱先生看着冠晓荷,嘴唇开始轻轻的动,好像是小学生在到老师跟前背书以前先暗背一过儿那样。金三爷紧跟着亲家,立在他的身旁。瑞宣本想不进屋中去,可是楞了一会儿之后,觉得自己太缺乏勇气,笑了一下,他也轻轻的走进去。晓荷看见瑞宣,想把手拱起来,搭讪着说句话,但是他的手抬不起来,肯向敌人屈膝的,磕膝盖必定没有什么骨头,他僵在那里。


“这是他妈的怎回事呢?”军人见大家楞起来,发了脾气。瑞宣极想镇定,而心中还有点着急。他盼着钱先生快快的把心中绕住了的主意拿出来,快快的结束这一场难堪。


钱先生往前凑了一步。自从来到家中,谁也没认清,他现在可认清了冠晓荷。认清了,他的话像背得烂熟的一首诗似的,由心中涌了出来。“冠晓荷!”他的声音几乎恢复了平日的低柔,他的神气也颇似往常的诚恳温厚。“你不用害怕,我是诗人,不会动武!我来,是为看看你,也叫你看看我!我还没死!日本人很会打人,但是他们打破了我的身体,打断了我的骨头,可打不改我的心!我的心永远是中国人的心!你呢,我请问你,你的心是哪一国的呢?请你回答我!”说到这里,他似乎已经筋疲力尽,身子晃了两晃。


瑞宣赶紧过去,扶住了老人。晓荷没有任何动作,只不住的舔嘴唇。钱先生的样子与言语丝毫没能打动他的心,他只是怕钱先生扑过来抓住他。军人说了话:“冠太太,这是怎回事?”大赤包听明白钱先生并不是来动武,而且旁边又有刚敲过她的钱的候补特务处长助威,她决定拿出点厉害来。“这是成心捣蛋,你们全滚出去!”


金三爷的方头红鼻子一齐发了光,一步,他迈到牌桌前。“谁滚出去?”晓荷想跑开,金三爷隔着桌子,一探身,老鹰似的揪住他的脖领,手往前一带,又往后一放,连晓荷带椅子一齐翻倒。


“打人吗?”大赤包立起来,眼睛向军人求救。



编辑丨李宏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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